一夜無話。

 

睡到自然醒的丁,老樣子到溪邊洗淨全身,將分配下來的饅頭與肉乾解決掉,太陽才剛昇起沒多久就竄進森林,遠離讓他不舒服的村落。

 

他看見村民已經開始搭建祭台,就算他接受的再怎麼乾脆,內心也不可能完全甘願。

 

沒有人會喜歡讓他人決定自己的生死。

 

在剩下的幾天內,他想拋開這些瑣碎的事,盡情做自己想做的。 




神獸與男孩從未說好要在什麼時候見面。

 

白澤不說,丁亦不會問,他們在這部份意外地有默契。

 

只要知道到哪裡可以見到彼此就足夠。

 

所以,不用過多的承諾或是約定,這樣一來,若哪天只有一方到場時,也比較不會失望。

 

剛跳出地平線的太陽光線稱不上刺眼,卻足以照亮湖面。孩子的影子被晨曦的曙光拖得很長,黑色尾巴消失在森林最深處,與大自然融為一體。

 

彷彿那裡才是男孩的棲身之所。

 

丁的目光環視湖面與四周可能藏匿神獸的樹木,不曉得是不是陽光的顏色太像對方的代表色,他並沒有如願地捕捉到這些天相處在一塊的那抹白。

 

打從出生起,丁就覺得他眼中看出去的世界是由兩種顏色構成的。

 

單純的黑與灰。

 

他沒有色盲,也能正常分辨顏色,那不過是一種感覺,除了森林裡的動植物以外,他所接觸的每個人,都讓他直覺浮現這兩種顏色。

 

嫌棄、排斥、拒絕──等等的負面情緒,光是多在那些人身旁呼吸幾秒,他都覺得難受。如果這世上有東西能映照出每個人內心的色澤,他想環繞在他周圍的顏色會一致的嚇人。

 

自從見到白澤的那刻起,他才明白,原來這世界的人不是只有黑與灰兩種色澤。

 

他從來就不曉得,原來一個人──或者該說神獸,可以擁有這麼乾淨的顏色。

 

就像最美的畫布,白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白得他每次在面對他時都不禁會想,會不會哪天自己會使得對方的白不再純粹、不再乾淨、不再那麼耀眼美好。

 

所以他不敢伸手,也不願伸手,在上頭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

 

就讓它保持在最原本的狀態就好。

 

丁默默拾起小樹枝,蹲下身,以地作為最廣大的畫布,樹枝替代畫筆,開始在地上勾勒。勾勒出永遠不會屬於自己的顏色。

 

他記得,獸型的白澤頭上有兩隻角,三隻眼睛;他的身體有點像牛,四肢像馬,大大的蓬鬆尾巴則像雲朵與狐狸的粽合體──丁瞧著地上畫出來的生物,不知第幾度覺得,白澤其實長得很奇怪。

 

牛不像牛,馬不像馬,乍看下什麼都不像,但身上卻又奇妙地融合某些動物的影子。神獸的特別說不定是因為長的太奇怪無法分類,所以才顯得獨一無二。

 

孩子腳邊的圖儘管沒畫得栩栩如生,但都有將神獸白澤的特徵描繪出來,以這年紀的孩子而言,丁算是畫得相當好的。

 

看著看著,丁總覺得好像還少了些什麼。

 

他記得白澤身上也有角和眼睛。角的數量他記得很清楚,有四根,昨天對方載自己回來時他有數過,但眼睛的數量他就不太確定了。

 

是幾隻才對?兩隻?還三隻?

 

樹枝尖端慢慢在身體部份補上一隻眼,再加上兩隻眼,最後停在半空,猶豫著該不該下筆。

 

「我身上還有三隻眼睛哦。」另一根樹枝從旁邊冒了出來,替孩子補完遺失的那隻眼。

 

也間接地替丁補全白澤在他內心的那塊缺失。

 

熟悉的嗓音來得太過突然,驚得丁手一滑,樹枝不偏不倚地往下戳,那地方很尷尬地剛好是白澤的後腿之間。

 

神獸登時覺得跨下一涼,忍不住縮了縮屁股。

 

感、感覺好痛哪.......

 

「請不要突然出聲,這樣對心臟很不好。您是什麼時候到的?」丁沒好氣地望向畫的主人,淡漠的小臉看不出太多的情緒,黝黑的大眼卻藏不出動搖;不知是被白澤嚇出來的,還是因為對方拉著他的手在那張畫布上留下淡淡一撇而驚愕著。

 

他明明不想留下痕跡的。

 

卻不可否認的,眼前對自己笑得燦爛的神獸,已經成功地在他內心留下深刻的一筆。那力道明明很輕,卻無比熱燙、無比清晰。

 

──所以他才討厭溫柔的人。

 

總是用最讓人措手不及的方式,讓他在回過神時,才發現對方已經闖進他的世界,分也分不開。

 

「不久前而已。」白澤笑了笑,他同樣蹲下身,看著孩子的作品,默默地用樹枝在旁邊寫了一個字。

 

知道丁可能不識字,白澤未等孩子問出口,解釋道:「這個字是家。」然後又在下面多加一個字,「像這樣,在底下再多兩劃,撇捺互撐,又能組成一個字,這個字叫做『人』,表示在這世上,人是不可能自己一個人生活的。就像你跟我一樣,長得那撇是我,短得那捺是你,與上面的字結合起來,就是家人。」

 

家人?

 

那是他不曾有過的對象。

 

丁直視著白澤,平淡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但您並不是人。」所以他跟他根本不能組成家人。

 

聞言,白澤露出如長者般的笑,他牽起丁的手,孩子氣地往上一抬,低頭要丁看下方的影子,「哪,你看,我們這樣像不像人字?家人啊,不是只有人跟人可以組成的,只要雙方願意,就算我是神獸,你是人,我們也可以是家人。」這是他想了一晚,得到的答案。

 

他或許不能成為孩子身旁的那個對象,但他卻可以以別的身分,陪著他走完這一世。

 

丁僅是靜靜地讓白澤牽著,他沒有回握,卻也沒有甩開對方的手。

 

「那,我以後是不是要稱呼您為爺爺?還是老太爺?白澤老太爺?」如果以輩份來算的話,祖爺爺對白澤而言都算年輕了。

 

「我看起來有這麼老嗎!?」神獸忍不住抗議。

 

「看起來沒有,可是您實際的年齡確實有。」

 

「人都希望自己被叫年輕一點嘛,你可以稱呼我為白澤哥哥唷。」

 

「是,白豬哥哥。」

 

「──咦!?怎麼變成白豬?是白澤不是白豬啦!」

 

「白豬。」

 

「白澤!」

 

「白豬。」

 

「白.......咳咳、白澤!」危險危險,他差點跟著孩子一起喊白豬了。

 

「您裝年輕沒關係,但是請不要拉著我當您的幫兇,我不能昧著良心喊一位活了不曉得多少年的人哥哥。」那會讓他有在騙人的感受。

 

「你就當是騙我讓我開心一下嘛!」

 

「所以我不是喊您白豬哥哥了?」

 

「.......你還是喊我白澤好了。」

 

神獸終究是沒能如願,他沮喪地用樹枝在旁邊畫起圈圈,腦袋突然靈光一閃。

 

對了,說不定只要展現自己帥氣的一面,丁就會對自己改觀,只要讓這孩子對自己有崇拜的感受,說不定他就可以如願以償了!

 

果然還是得用那招啊,那招!

 

想到就做,白澤立即從袖口內拿出卷軸,在上頭畫了自己最得意的自創角色,踏起禹步,也不知從哪拿出酒朝卷軸上的生物一噴,下一秒,本該存在於畫卷中的線條,隨著白澤吹出的氣自紙張中滑了出來。

 

丁不曉得該怎麼形容眼前的不明生物。

 

「可惜我這招我用得不是很熟,不然應該要更華麗的跑出來才對。這是貓哦!我替他取名為貓好好,是我自創的角色,怎麼樣?畫得很棒對不對?有沒有更崇拜我了?只要是上頭的東西我都可以把它變成實體喔!」神獸的表情那叫一個得意。

 

......這隻偶蹄類到底是打哪來的自信覺得自己畫得很好?

 

「我還以為這是插上四根木炭的白饅頭。臉上那是海苔嗎?請把您的能力用在正常的地方,這怎麼看怎麼像詛咒人的生物。」丁瞪著在自己腳邊磨蹭的詭異生物,必須很努力忍住才沒把他給踹走。

 

通曉萬物的神獸畫技居然如此具有毀滅性──

 

被孩子的評語給狠狠打擊的神獸,消沉地蹲在一旁重新審視自己的畫。

 

真的有像孩子口中說得這麼差嗎?有嗎?

 

還處在震驚中,白澤無意間卻瞥見丁瞪著在他腳邊不停喵喵叫的生物,小臉上的表情有困擾,也有無奈,但更多的卻是笑意。

 

然後,他看見了。

 

一直以來,都不曾上揚過的唇角,微微朝上勾了勾。

 

沒有女人的柔媚,沒有正常孩子的開朗,卻猶如盛夏的晚風吹進白澤心坎。

 

那是他這漫長歲月中,見過最令他難忘的笑顏。

 

「啊!你笑了!你剛剛笑了!」

 

丁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完全沒發現自己有露出類似笑的表情。但從面前彷彿看見什麼珍稀異寶,誇張地指著自己不停嚷著自己笑了的神獸,明明最討厭輸的自己,卻沒有太多的不甘,反倒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受。

 

沒想到輸得竟然是自己。

 

但,輸的感覺,也沒有想像中壞。

 

「吶、吶,再笑一次給我看看?哎呀,你笑起來真的好可愛,老是板著臉實在是太可惜了。」

 

「才不要。」

 

「再一次就好啦──」

 

「您很煩。」

 

「好嘛──」

 

「請快想想您要什麼報酬。賭約是您贏了。」孩子受不了地搧開笑瞇瞇繞著自己打轉的神獸,沒好氣地道。

 

聞言,白澤一改方才的不正經,突然將孩子抱起,沒料到會被偷襲的孩子,先是一愣,爾後毫不留情地捏著神獸的臉,要對方放自己下來。

 

儘管白澤的臉都被孩子捏到變形,他仍是沒有放手。

 

神獸臉上的笑有點傻,更多的卻是滿足,「我想要的報酬,剛剛已經收到了喔。」

 

打從一開始,他就決定,要是贏了這孩子,他想看看對方笑起來會是什麼模樣。

 

果真,和他想像中的一樣可愛。

 

卻又比他想像中的要更觸動他。

 

 

TBC

 

 

2014/05/08 Mo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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