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們誰也沒提到關於賭約的事,白澤就跟昨天一樣,帶著他看遍昨日尚未踏足的地域。

 

既然引以為傲的那招行不通,果然還是得用本業決勝負。

 

談到他的本行,對草藥萬物的認知,他神獸白澤敢說第二,絕對沒人敢稱第一。

 

白澤亦步亦趨地跟在丁身後,見到比較特別或是值得介紹的物種就講解一下特性,目前為止,白澤發現孩子最感興趣的不外乎是可食用的植物,或有是療效的草藥,偶爾聽見丁自己替植物取得名字也只讓白澤覺得可愛──當然先笑完再被孩子瞪是少不了的。

 

這一片區域丁從未涉足過,以他的腳程要走進這麼深的地方,除非不眠不休地步行一整天,否則根本抵達不了。陌生引發孩子旺盛的求知慾,只要看見自己不曾見過的植物,丁都會興致勃勃地湊上前,先仔細觀察一番,然後朝白澤投以閃閃發亮的眼神,白澤就會很自動地靠過來,開始解說。

 

「白澤先生,這是什麼?」丁蹲在長滿黃色小花的灌木叢前,明明是隨處可見的小黃花,可丁就是覺得這朵小花沒有外表看上去這麼簡單。

 

常年泡在森林中,讓他對一些特別的動植物分外敏感,而那些「特別」多數都具有一定程度的危險性,所以他只是蹲著,並沒有貿然採摘眼前的小黃花。

 

聞言,看清孩子指的植物白澤眼底閃過一絲緊張,但瞧見丁並沒有更多的動作後,這才放下心,快步來到男孩身旁,不著痕跡地擋在孩子與小黃花之間。他摘下一朵小黃花與葉片放在掌心,口吻雖然跟平常一樣,但丁卻聽得出白澤十分慎重。

 

「這叫斷腸草,是種一年生的藤本植物,全株皆有毒,尤其根、葉毒性最大,絕對不可食用。若不慎誤食的話會導致強烈腹痛、上吐下瀉、全身無力,看見它切記不可採摘。不過像這樣放在手中是無毒的,它的毒性主要是服用後才會發作,若曬乾後也是很好的中藥材,使用得當的話甚至可以用來舒緩疼痛唷。」

 

丁邊聽邊點頭。植物真的很神奇,明明看起來很小很不起眼,卻能起到如此大的效用,所以他才會這麼喜歡。

 

吸收著這些知識,儘管知道在未來自己或許能用上的機會不多,但他就是想了解更多。

 

一方面是出於求知慾,另一方面......他想好好記住告訴自己這些知識的主人嗓音,就算踏上祭台,直到呼吸停止之時,只要閉上眼,就能有對方仍陪伴在自己身旁的感覺。

 

他用他的方式,記下白澤的一切。

 

丁將斷腸草的花瓣捧在掌心,問:「為什麼要叫斷腸草呢?」

 

白澤笑了笑,接過孩子手中的花,種回土壤中,娓娓道來斷腸草的名字由來,「因為吃下肚後,疼痛的感覺會讓人有腸子斷成一截一截的感受,由於太過痛苦,也是為了提醒世人,別因為外表就小看了這株植物,所以取名為斷腸草也是警示的作用。好了,我們繼續前進吧。」似乎不想讓孩子知道這株植物太多消息,看出白澤並無繼續解說的意願,丁也不勉強,反正該知道的他都知道了,其他的,不論是出於何種原因白澤不願細說,他也不會多問。

 

默默記下斷腸草的特徵與白澤所講述的一切,側頭瞧見趴在自己肩膀上的貓好好,黑眸中有著無奈,也有淡淡的困擾,卻沒有絲絲的厭惡。

 

據某隻偶蹄神獸的說法,現在趴在自己肩上偶爾會發出意義不明貓叫聲的生物,被創造出來後在三天內絕對不會消失,對方甚至還開心的說這樣一來,我不在的時候,有貓好好能陪你也比較不寂寞。

 

......真是隻不負責任的神獸。

 

明知這東西最後仍是會消失,還笑瞇瞇的要自己將對方當成他。

 

真的很溫柔,卻也很殘酷。

 

白澤看著只差沒被男孩擰成麻花辮的貓好好,喉嚨發乾地勸道:「那個、我說......丁,就算貓好好不會死但這樣捏他還是有點可憐耶......」那孩子已經痛苦到連叫聲都發不出來了。

 

聞言,丁這才停下動作,好不容易從鬼門關走一糟回來的貓好好痛苦地抽蓄著,丁本來以為被自己這樣對待,貓好好說不定會逃走改找白澤,或是選擇跳下肩,沒想到喘氣完的貓好好只是繼續發出難聽的喵喵聲,從他的右肩換爬到左肩,根本沒有離開的意思。

 

「哎呀,平常時候我召喚它出來時它可沒這麼安分,老是到處亂跑,要找它還得費一番功夫,看來貓好好挺喜歡你的耶。真好~真好~感情好是件好事。」

 

「雖然它長得不怎麼樣,但的確比您還要討喜。」有點像是陪罪,丁將肩上的貓好好抱至懷中,抓著黑黑的前腳,雖然沒有順手的蓬鬆觸感,但這種帶點尖硬的平滑感,卻令他無比安心。

 

他跟眼前的神獸不一樣,可以多陪他三天。

 

他不曉得明天白澤還會不會出現,出現不出現都不要緊,再多天,他也沒辦法奉陪下去。

 

出於自尊,他不希望讓白澤看見被當成祭品的自己。

 

又或者該說,他並不想知道,得知這件事情的白澤會有何種表情,將會採取何種動作。

 

所以他絕口不提,只是靜待那天的來臨。

 

該來的總是會來,他跟白澤本就不是同個世界的人,所以到這裡就好,他不該跟他牽扯太多。他就跟白澤創造出來的貓好好一樣,時間到了,就會消失。這麼說來,懷中的小東西,其實才是跟自己是同一國的。

 

它跟他都一樣,都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

 

只是,它會比自己還要更早離開,再來才是自己。

 

最後的四天,有三天能有伴,也不算太差。

 

由始至終,丁都不認為白澤會選擇留下來。一來是沒有理由,二來是他從沒忘過,白澤曾告訴自己,他最喜歡的是女人,而不是像他這樣的小鬼。

 

打發時間也夠了。

 

也該告一個段落了。

 

他們之間的遊戲,早就已經結束了,不是嗎?

 

丁停下腳步,神獸發現孩子沒有跟上,疑惑地回頭問他怎麼了,是看見什麼想知道的植物嗎,他也只是佇立在原地,手裡抱著已經安靜下來的白色生物,稚氣的小臉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

 

男孩的嗓音一如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帶著淡淡的疏遠,與前者都沒有發現的,令人心疼的寂寞。

 

「謝謝您一路上的教導,我們的賭約結束了,您也不需要再把時間花在像我這樣的人身上。請去找您喜歡的女性吧,」丁低頭,看了看懷中的貓好好,抬頭道:「我還有它陪我,所以您可以盡情去做您原本想要做的事。」

 

已經,不需要再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了。

 

白澤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萬萬沒料到會從孩子的口中聽見這些話,本以為不會再顫動的心,如今猶如被人緊擰搬,就連呼吸都能感到陣陣疼痛。

 

這孩子,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情說出這番話的?

 

明明嘴上要自己別理他,看見那種表情自己又怎麼可能丟下他不管?他身上眼睛可多著了,就是想假裝沒看見都沒辦法。

 

白澤臉上又掛回優雅的笑,只是這次的笑容裡頭,多了些什麼。

 

「哪,丁,我記得我還有東西忘在你那邊吧?」

 

丁怔了怔,想起被自己藏在夾板內的白色衣物,雖然有些不捨,仍是開口道:「您是說,那件衣服?」

 

「沒錯,那件衣服對我而言很重要啊!沒有它我很容易著涼的,所以......明天,同個地點,麻煩你拿來給我,可以嗎?」

 

若這孩子無法說出口,他就代替他開口。

 

丁需要的,是一個理由。

 

一個能不妨礙自己,卻又能留住自己的理由。

 

丁怔了怔,本因為白澤靠近而往後挪的腳步也緩緩停下,理智上告訴他不該答應,也不該繼續與對方牽扯下去,但他的腳卻像被綁上石塊,怎樣也無法再退半分。

 

.......他又怎麼會不知道,白澤用他的方式在替他著想?

 

他想拒絕,想躲開,等回過神時,他跟他的距離僅有一步之遙。

 

「當然,如果你不小心忘記,那我也只好自認倒楣,後天,大後天,跟大大大後天,直到要回那件衣服之前,我都會一直過來煩你的。」他蹲下身,將不發一語的男孩輕輕摟進懷內。

 

這次,丁沒有拒絕白澤的擁抱。

 

而是慢慢地,將光潔的額頭靠在對方的肩膀上。

 

「......為什麼......」

 

儘管丁的聲音細如蚊蚋,白澤也能清晰地捕捉孩子的話語,「嗯?」

 

「您不是喜歡女性勝過男性嗎?為什麼要留下來?」為什麼不要就這樣乾脆離去,讓他死心就好?

 

知不知道這樣他就沒辦法回頭了?

 

抓住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到頭來只會受傷,這道理他明明再清楚不過,卻沒有辦法放手。

 

也不想放手。

 

是他先伸出手抓住了自己。

 

所以,他回握也是很正常的,誰叫他要這麼多事呢?

 

這隻愛管閒事的臭白豬。

 

「是啊,為什麼呢.......你覺得是為什麼呢?像我這麼討厭男性的神獸竟然會覺得跟你這個小男孩在一起一點都不無聊,甚至比跟女性在一起還要愉快,到底是為什麼呢?」

 

他也很想問為什麼哪。

 

為什麼只有這孩子能讓他失常?

 

為什麼千萬年來只有這孩子能打開他藏得最深的盒子?

 

又是為什麼......他寧願冒著淪陷的風險,也想陪在這孩子身旁?

 

有時候,有些事情不需要原因,也根本不是問出口就能得到答案。

 

選擇,只在當事者心中。

 
 
TBC
 
 
2014/05/14 Mo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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