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玄壇爺的指點

到家後的安佑多,第一件事就是先問老爺子這件事單靠他們究竟能不能處理。

 

他自己有多少斤兩自己清楚,要他論命可以,驅邪鎮煞可就不是他擅長的了,所以該抱大腿的時候還是要乖乖抱。

 

靜下心,不再去思考阿燦那傢伙究竟會不會放他鴿子,手裡捧著筊杯只留最純粹的提問。

 

「老爺子,我們這趟可以順利帶回阿燦的朋友嗎?」

 

笑杯。

 

安佑多一愣,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他們家老爺子個性很直,基本上可以就是可以,不行就是不行,一般給笑杯只有幾個情況,要嘛問的方向不對、要嘛時機還沒到不告訴你、要嘛就是問題太蠢笑完就不理人了。

 

捧著筊杯,安佑多努力回憶過去外公都是怎麼提問的,想著接下來該怎麼問才不會繼續被老爺子「笑」。

 

別看擲杯乍看下像骰系八辣(1)丟出去就了事,提問的方法可是大有學問。

 

很多時候神明能給的答案只有好、不好、可以、不可以、或是不可裁示。畢竟擲杯不是降乩,溝通有限,你不可能要求神明只有幾個正反面就回你一大串的答案,因此,提問的方法便很重要。

 

一般提問最好能以是或不是回應的問句為佳,其次是給神明選項,請神明指點哪個可行。每位神明都有其行事風格,拿他們家老爺子來說,可以或不可以只要能回的絕不拖泥帶水,給的答案也十分直接;選項部分則要看提問的方式對不對他胃口,合的話會回得很快,不合的迎接你的就是一排蓋杯。

 

而這些,全都要建立在玄壇爺看這人順眼的份上才能成立。若祂覺得沒緣份,就是擲杯擲上百次都不會賞任何一個聖杯。

 

他從來沒有懷疑老爺子對自己的疼愛,從小到大若不是有老爺子幫襯,他現在身上的疤絕對只多不少。

 

重新整理腦中想法,安佑多試探性地問:「是因為我不是阿燦,所以不能越界問?」

 

聖杯。

 

撿起筊杯,安佑多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他根本不確定阿燦會不會來,這問題也就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問到。儘管只跟狗仔見過一次面,但對方給他的感覺很好,如今對方下落不明安佑多心情自然沒辦法好到哪去。

 

更別說阿燦很有可能拋下他一個人行動,想到這心情又更差了。

 

一開始阿燦找他幫忙他其實非常高興。因為相信自己,不把自己當外人,才願意麻煩他。

 

就好像自己也被對方當自家人一樣,讓他感到是被需要的,也是被信賴的。

 

可阿燦那混蛋,一發現事情比想像中危險就立刻動起腦筋想著如何推開自己,這點真的讓他十分火大。

 

就連他都知道幹架時一個打不過一票要烙人來助陣,那北七的腦袋裝得都是啥怎麼就不會拉上自己硬要單幹?

 

且萬一那鬼東西會讓他變成虎態又該怎辦?在他看來阿燦雖然會受靈體影響變成小黑虎,但似乎沒有退煞的能力,否則之前也不會被來福追得那麼狼狽。

 

明明連自保都成問題,卻還不肯拉上自己,甚至還想偷偷溜走自己解決,真是他媽的太讓人美送(2)了。

 

愈想愈氣,安佑多起身從冰箱內拿出一罐養樂多,盯著上頭的鋁箔紙,拿起吸管恨恨地戳下去,戳一下還不夠又多連續戳了兩下,這才慢慢吸了起來。

 

喝到喜歡的東西,就是再不爽情緒也會很快趨於平靜。一小瓶養樂多三兩下就吸得見底,安佑多輕輕咬著吸管,時不時抬頭看看門口,或是拿出手機查看有沒有未接來電,指針前進的速度慢得他坐立難安。

 

手裡握著筊杯,不停交替它們的位置,像是藉由反覆的動作讓自己平靜些。

 

阿燦真的會來嗎?

 

腦海剛浮現這個念頭,手背像是被人用細長的東西打了一下,宛若長輩在教訓手欠的熊孩子帶點懲戒的意味,安佑多吃痛地鬆手,筊杯也跟著落地,清脆的碰撞聲與門口木牌的撞擊聲同時響起,隨之而來的還有安佑多熟悉的磁性嗓音。

 

「抱歉,這邊車位不好找,比預料中多花了一點時間。」

 

安佑多探頭看向門口的顏璟燦,手背仍陣陣發疼,目光轉動這才發現方才落到地上的筊杯,是聖杯。

 

顏璟燦慢慢走到安佑多身旁,看見對方彎腰撿起的筊杯,立刻打出一張安全牌避免遭受攻擊,「我沒有放你鴿子,你可不能慫恿玄壇爺抽我。」

 

「……靠北被抽的是林北不是你。」安佑多甩著手,小聲地碎念著。

 

剛才滿腦子都是阿燦這傢伙到底會不會來,害他一個沒注意就把玩起手上的東西,接著就捱抽了。

 

從小只要他在問事以外的時間拿筊杯玩,即便當下身旁沒有半個人但他總會莫名被打,而且打的都是他玩筊杯的那隻手,力道是會讓皮膚泛紅發疼的那種,但只要他不繼續玩,那抹紅與疼很快就會消失。

 

「嗯?怎麼了?」阿佑怎麼一臉哀怨地瞪著自己?

 

「沒事!」因為對方害自己心情七上八下還捱抽,安佑多不禁抱怨道:「你也太慢了吧?林北還以為你真要棒林北昏較……我是說放我鴿子。」

 

「來的路上遇到很多需要改道的地方,所以多繞了一段路。」

 

顏璟燦沒說出口的是,他最初開往的方向不是阿佑家,而是省道的方向,但途中不是碰到路面整修,不然就是遇到有人封路辦桌,一連幾次的切換路線讓他鬼使神差般地換成開往阿佑家的方向。

 

一直以來,他都不相信單純的巧合,每次的偶然背後都有其意義,就如同最開始與阿佑的巧遇,到現在道路的阻礙,他其實感覺得到,溫室這件事是需要阿佑的。

 

但有時候,知道理解是一回事,接受照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說實話,當他發現纏上溫室的怨靈具有一定程度的攻擊性後,他是不願意帶阿佑去的。

 

比起自己陷入危機,他更怕因為自己的緣故導致阿佑受傷。

 

可他也明白,這種時候硬是與「巧合」唱反調,迎來的結果很可能會更糟。

 

攸關狗仔與溫室的安危,他最後仍是選擇開往阿佑家,來到他面前。

 

安佑多注視著顏璟燦,沒有因為前者臉上的抱歉而放鬆蹙起的眉宇,反倒抿起了唇,目光不再是顏璟燦熟悉的陽光溫和,而是十分冰冷平靜。

 

一如暴風雨前,那短暫的寧靜。

 

阿燦沒有對他說實話。

 

或者該說,阿燦說的話是事實,但他保留的話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你雖然來了,但還是不希望我去。」

 

說著這句話的時候,安佑多不曉得該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說是生氣也不對,難過也不對,只覺得心底亂糟糟的,亂到最後反而回歸寂靜,連帶語氣都變得比平常還要輕。

 

輕得彷彿不仔細聽就會消失那般。

 

可這句話聽在顏璟燦耳裡卻像是一塊巨石,壓在心坎上沉甸甸的。

 

望著安佑多,顏璟燦這次沒有以笑容作為保護傘,也不願用其他話題輕輕揭過,而是認真地回應對方,「……是,因為我不希望你陷入危險。」

 

聞言,安佑多就像被踩著尾巴的野獸,炸起全身的毛近乎是紅著眼吼回去:「難道我就希望看你陷入危險!?」

 

顏璟燦一愣,沒想到對方會理解成這樣,連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阿佑……」

 

「你就是這個意思!一開始找林北幫忙的是你,一碰到危險又把林北推開的也是你!在你眼中我到底是怎樣的傢伙顏璟燦?你就……這麼不信任我?」

 

聽見塑膠發出陣陣擠壓聲,安佑多這才發現自己因為激動擰爛了養樂多瓶,他停下持續收緊的力道,改將瓶子放到桌上。

 

他放瓶子的力道很輕,卻讓顏璟燦有一種對方似乎經由這個舉動選擇放開什麼般,當回過神時,他已經伸手抓住阿佑的手。

 

然後,在瞧見安佑多因為驚訝而微微瞪大的眸子時,改成一把將人拉進懷內。

 

吵架吵到一半突然被抱住也讓安佑多傻了,以往這種情況通常都是你一拳過來我一拳過去,長這麼大第一次遇到抱上來的,安佑多腦袋一時還有些轉不過來,連帶嗆聲都嗆得有些卡殼。

 

「林、林北今罵低嗄力……吵架你、你抱上來衝蝦!?」本來反射性要飆出一串台語,罵到一半才想起來阿燦很可能聽不懂,再解釋一次自己氣勢上就輸了,只好又硬生生從中間換成國語,只是這樣聽起來又更沒有殺傷力了。

 

一手被顏璟燦抓著無法動作,安佑多只能扯著顏璟燦背後的衣服試圖拉開對方。儘管真要掙脫不是問題,但不知為何他就是沒辦法認真抵抗,尤其當感覺到抱住他的傢伙其實是有些顫抖的,扯住顏璟燦的手也停了下來。

 

此時顏璟燦也沒有心情去調侃安佑多的困窘,他一反平常的從容,只要想到對方不久前紅著眼一臉受傷的模樣他就想盡快解釋清楚,「正好相反,阿佑。因為信任你、重視你,所以才不希望你也跟著一起陷入危險。」

 

阿燦這是哪門子的邏輯?安佑多一臉錯愕,「……你這傢伙腦袋裝的都是軟糖不成?為啥不是一起面對一起解決是一起陷入危險?」

 

稍稍拉開距離,顏璟燦延續虎燦時的習慣,將前額靠在阿佑額頭上,垂著眼簾道:「在尚未確定風險前,我沒有辦法肯定帶上你到底是助力,還是會導致你一起面臨危機,所以我無法想成是一起解決。」

 

狗仔已經被牽連進去了,他不能、也不願讓阿佑成為下一個。

 

安佑多滿臉寫著這傢伙在公殺小(3),有錢人腦袋是不是都有問題,還是阿燦這傢伙腦子特別有問題,好好的一個問題怎麼會拐成這樣?

 

「這種事情不面對哪會知道?就算是一起陷入危險又怎樣?兩個人總比你單幹強!」按住顏璟燦的後腦,封去對方所有逃避的機會,安佑多用力地用前額抵住對方的額頭,也間接迫使顏璟燦抬眼對上自己的目光。

 

「顏璟燦,我不知道你腦袋到底是怎麼長的,但你不要太小看我了,就算有危險又怎樣?那是林北的選擇!林北沒那麼俗辣(4)連面對後果的勇氣都沒有!林北甘願跟你一起跳火坑都沒說啥了你還在那糾結啥?」

 

「……為什麼?」

 

「啊?」

 

「為什麼要不惜幫我到這種地步?……只因為我們是朋友?」

 

近在咫尺的距離讓安佑多可以清楚感受到顏璟燦呼在他臉上的氣息,微溫的感覺讓他有喝多了的恍惚感。鏡片後緩緩眨動的眼莫名讓安佑多想到貓科的肢體語言。

 

平靜而緩慢的眨動眼睛,是一種友好,更是一種信賴。

 

此刻,本來還因為不被信賴而感到難過的心情瞬間晴朗,安佑多看著顏璟燦過份好看的雙眼,有些彆扭地道:「……當然不是。」

 

「那是什麼?」

 

見顏璟燦又對自己緩慢地眨了眨眼,安佑多也像是豁出去般用力回抱前者,大聲道:「當、當然是因為我把你當成拜把兄弟!不只是一般的朋友!」

 

顏璟燦微怔,無奈地笑了笑,他拍拍前者的背鬆開手。

 

拜把兄弟……嗎?

 

現階段,就暫時接受吧。

 

目前重要的是先找到溫室還有狗仔並確認他們的安全,阿佑這邊,往後有的是機會慢慢來。看向桌上的筊杯,顏璟燦問道:「我來之前你是在問玄壇爺溫室他們的事情嗎?」

 

「啊、對!差點忘了,跟我來!」邊說邊拉著阿燦到後方去洗手再回來上香,安佑多將筊杯塞進顏璟燦手裡,說道:「我剛才的確有問,但老爺子說我越界了,所以需要你親自問才願意給答案。」

 

顏璟燦點點頭,向玄壇爺報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後這才詢問他們這趟是否能順利帶回溫室與汪丞勳,可得到的答案卻是蓋杯。

 

顏璟燦內心一沉,並沒有因此而慌了心神,他想了想又問:「是因為那東西力量太強我們無法處理嗎?」

 

兩人看著老爺子非常乾脆地給了笑杯,不約而同地覺得玄壇爺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

 

彷彿在笑他們似乎太小看身為神祇的祂,就連那種不入流的東西也能叫強。

 

「不是太強不能處理可又無法順利帶回他們,所以老爺子到底是啥意思?」他家老頭幾時變得這麼拐彎抹角了?搞得他好亂啊!

 

顏璟燦沉思著,等捧在掌心的筊杯稍微被手心的溫度捂出些許熱度,這才問道:「我的朋友們是被帶到這個地址對嗎?」顏璟燦念了溫室老家的地址,得到老爺子的聖杯。

 

撿起,再問,「他們現在是否安全?」聖杯。

 

「我跟阿佑去可以順利找到他們嗎?」還是聖杯。

 

「無法順利帶回他們的意思是……現在的我們還缺了什麼嗎?」聖杯。

 

「那缺少的東西需要尋找嗎?」蓋杯。

 

「是我們身上有的東西嗎?」聖杯。

 

停下擲杯,顏璟燦捋著思緒。他身上基本是不會攜帶多餘的物品的,且他也不覺得手機鑰匙一類的可以成為解救溫室他們的關鍵,從玄壇爺給出的答案,想順利救出溫室他們還必須找出欠缺的物品。

 

只是,缺的到底是什麼?

 

安佑多指了指自己左手掛著的念珠,顏璟燦見狀又問:「那東西是我們都有的嗎?」

 

玄壇爺給了肯定的答案。

 

見狀安佑多一臉洩氣,念珠只有他有阿燦沒有啊!他們兩人都有的東西到底是啥?帶把嗎!?不對啊這樣隨便一個帶把的來不就都成立了?他們要去救的傢伙們好像也都是帶把的……這樣一共幾把?三把?四把?是說溫室是帶把的還沒帶把的啊!?

 

安佑多思緒已經不知道飄到哪去,顏璟燦則是快速思考著自己與安佑多的共通點。說也奇怪,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玄壇爺吸引,最終停在躲在玄壇爺衣襬下的神虎坐騎,就如同之前發現異狀時被牽引那般,顏璟燦自然而然地又問:「那東西……是沒有形體的嗎?」

 

笑杯。

 

不知為何,他看著這次的笑杯內心有一種玄壇爺給的應該是聖杯的感覺,是帶著肯定的「笑而不語」。

 

「是我們可以掌控的嗎?」還是笑杯。

 

「是我們到那邊後才會找尋到的嗎?」依舊是笑杯。

 

安佑多按下顏璟燦還想抬起的手,搖搖頭,「我家老爺子連出三笑杯就表示他不能再回答你了。」剩下的必須靠他們去尋找。

 

接過顏璟燦遞回的筊杯,安佑多習慣性地又問了句:「老爺子您還有啥要交代嗎?」

 

聖杯。

 

見狀,安佑多從抽屜內抽出一張白紙,又從香爐內抓了一把香灰撒在白紙上,兩手抓在紙的兩側,就像在抖沙畫那般輕輕抖著紙面,隨著抖動香灰中緩緩出現幾個字。

 

『攜手合作。』

 

見狀,安佑多微抬下巴用鼻子對著顏璟燦,一臉「給林北好好看清楚這幾個字」,模樣十分囂張,讓顏璟燦哭笑不得。

 

他突然覺得,無形中將他牽引至此的力量,背後的主人很有可能就是玄壇爺。方才腦中的臆測也多了幾分確信。

 

如今擔憂仍在,但顏璟燦的內心卻如同下了定神針般穩定。儘管還不知道確切的方法,但也已經有個方向了,如果真是如他所想,那這趟的確需要帶上阿佑,且非他不可。

 

安佑多用掌心撫平香灰,再次抖了抖,這次沒抖出文字,倒是抖出一堆看不出是啥的奇怪線條。

 

顏璟燦一臉認真,「這是……象形文字嗎?」

 

安佑多一臉頭痛,「……靠夭,老爺子您用寫的不要用畫的啊!跨某辣(5)!」

 

 

TBC

 

 

****

(1)系八辣:十八仔,是一種擲骰子比大小的賭博遊戲。

(2)美送:不爽。

(3)公殺小:說什麼。

(4)俗辣:又稱卒仔,指沒有膽量的人。

(5)跨某辣:看不懂啦。

2018/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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