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舊宅的記憶

很可惜玄壇爺不打算再次用文字解釋祂的得意畫作。

 

見抖不出任何東西,安佑多正準備把香灰重新倒回香爐,一隻手攔在他面前,拿出手機拍下後,這才朝阿佑點頭。

 

現在看不懂,晚點慢慢研究說不定就懂了。

 

處理完香灰,安佑多又從玄壇爺神像前方拿起一條以棉線編織而成的手鍊,在點燃的香上方順時針繞了三圈,示意顏璟燦伸出左手。

 

「這是五色線,它擁有的功效很多,從招財保平安到驅邪招桃花,幾乎可以說是萬金油般的工具。雖然看上去不怎麼樣,但品質絕對有保證,幹架都要抄傢伙了,怎麼能讓你兩手空空就殺去救人?」

 

比對顏璟燦的手腕大小,調整鬆緊與收線的長度,安佑多的動作非常嫻熟,三兩下就收結完畢,「五色線如果髒了可以拿下來洗,記得不要戴到右手,斷裂可以拿去大廟火化,不要亂丟,或是拿過來給我也可以。怎樣?會不會太緊或太鬆?」

 

「不會,剛剛好。」轉動手腕,平常除去特殊場合基本不會在身上穿戴飾品,一時還有些不習慣增加的重量。

 

棉線的觸感沒有手工錶那麼冰冷,也沒有重得時時會意識前者的存在。撫著上頭排列緊密的金剛結,起伏的顆粒感搔在指腹卻像癢在心上,顏璟燦看著安佑多滿足的笑容,覺得自己就像被繫上項圈的流浪貓,願意將歸處定在有對方在的地方。

 

「謝謝,我會好好珍惜的。」

 

「每辣,力尬意丟賀……喔、我是說不會啦,你喜歡就好。」有些不好意思地撫了撫後頸,雖然不是多貴重的物品,但看見自己親手編出來的東西被好好對待,心底還是很高興的。

 

真奇怪,以前拿給客人結緣時他也沒這麼開心,難道是被阿燦道謝特別有成就感?畢竟這傢伙很有錢嘛!

 

看著顏璟燦頻頻觸撫摸五色線,安佑多不禁聯想到剛戴上項圈的貓狗,總是因為不習慣而去東蹭西蹭,一個沒忍住不小心笑了出來,換來顏璟燦疑惑的目光。

 

「怎麼了?」他總覺得阿佑現在想的事情非常失禮。

 

「沒、沒事!我們出發吧!」為了避免阿燦繼續問,連忙推著人往玄關走。

 

門闔上後,一聲歎息響於廳內,裊裊而上的灰煙像是被氣息吹散般顯得有些凌亂,沒多久又恢復如初。

 

那聲歎息宛若長輩看著晚輩出外闖蕩,有擔憂,有信任,也有濃濃的期盼。

 

 

 

經由省道的方向北上,一路上安佑多都抓著顏璟燦的手機,研究裡頭拍下的「神作」。可盯了半天除了眼睛痠也沒看出個所以然,索性將手機還給阿燦聽天由命。

 

同時,顏璟燦也與對方提了自己的猜測。綜合玄壇爺給的指示,他與阿佑原本就擁有的、沒有形體的,很可能是指自己身後的虎爺以及罩著阿佑的玄壇爺。

 

可實際該怎麼請虎爺與玄壇爺幫忙顏璟燦也沒有具體的方向。他的黑虎型態作用是在於保護,而不是攻擊。若能反擊,他應對那些靈體的方式也不會是迴避。

 

路上他們也有繞到黑虎將軍的分靈宮廟,看看能不能問出更多線索,可虎爺給的答案比玄壇爺更加簡潔,只有盡人事三字。

 

而安佑多雖然有玄壇爺護著,可都是被動的,該如何向玄壇爺借力也沒頭緒,兩個傢伙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即便已盡可能地提高車速,但抵達溫室老家的縣市也已花了將近一小時。

 

十月的天暗得很快,一下午折騰下來,如今外頭已被夜色覆蓋。

 

若不是時間緊迫,顏璟燦實在不想在晚上與那些東西打交道。

 

夜晚,是那些生靈的主場。

 

他突然可以體會那些哪有危險就往哪鑽的恐怖片主角的心情了,有些時候,情況並不容許你選擇。

 

兩人來到一棟兩層樓高的透天厝前,左側相鄰一間五金行,右側則是一棟民宅,相較於周圍新建的商用店面,這裡連著的幾棟透天厝都顯得有些年代。

 

這條路往來的車輛不少,不遠處甚至能瞧見十分氣派的高樓大廈,明明是人聲鼎沸的市區,可一站到這棟房子前,顏璟燦只覺得渾身不對勁。

 

那感覺跟小時候不小心迷路闖到廢棄的空屋周邊一樣,光是遠遠看著就覺得背部發涼,更別說靠近。

 

來的路上他已向楊姐聯繫過,從寄放的人家取得大門鑰匙。面對楊姐的詢問他沒有解釋太多,只提到他們聯繫不到溫室,想來這邊看看他是否有過來。

 

楊曉筑不覺得弟弟會回去那個地方,可聯絡不到弟弟也是事實。當初將溫室接過來一起住時他們就說好了,不論如何都不要讓她找不到人,那也是那件事情以來她保護弟弟的方式。

 

一直以來,溫室都有好好遵守約定。

 

然而今天早上她本來想問對方土產要牛舌餅還是奶凍捲,電話響了半天卻沒人接。

 

一開始她也沒多想,但一直到現在都沒等到回撥或是任何文字消息,楊曉筑這才開始緊張。想起早上汪丞勳那通電話,她不禁擔心溫室是不是又在逞強,正當他考慮要不要聯繫汪丞勳時,顏璟燦就打來了。

 

沒想到連這些孩子都連絡不到弟弟,內心的憂鬱更甚,可這裡的工作尚未告一個段落,她也不能說走就走,加上找不到弟弟丟下工作回去也是徒勞,只能託付顏璟燦有消息請第一時間通知她。

 

這時,一旁的五金行老闆慢悠悠地提著水桶出來澆花,見狀,顏璟燦抬腳上前,揚起一抹招牌笑容禮貌地問道:「老闆您好,我們目前正在做有關老屋的專題報告,想請問一下,請問您知道這棟房子大概建立多久嗎?看起來蠻有年代的。」

 

……哇靠,阿燦這傢伙真是隨口一張唬爛話就一簍一簍的來,明明是來打鬼救人的還專題報告。邊吐嘈,安佑多倒也很配合地擺出對這裡相當好奇的模樣。

 

見這年輕小夥子長得跟他當年差不多英俊,還頗有禮的,老闆也和氣地道:「很久啦,你現在看到的這幾棟都至少有七、八十年了,中間也翻修過幾次,但自從十幾年前這戶人家出事後,這房子就擱下來了,直到前段時間才又有人來過。」

 

「出事?大哥您知道是出什麼事嗎?」安佑多那聲大哥正巧搔到老闆的癢處,虛榮心被滿足一把的老闆口風鬆了許多,提起當年的慘劇頓時唏噓不已。

 

「知道!怎麼會不知道?當時新聞報很大啊!女的拿刀刺殺丈夫,隨後又自殺,留下一個小兒子孤苦無依的,可憐哪!」

 

他猶記那戶人家的小娃娃每次看見他都會甜甜地喊他伯伯,可乖巧了,偏偏攤上這麼個父母,真是苦了那孩子。

 

「發生那件事後,這裡陸續來了幾波人承租,可沒一個有好下場,幸運點的生意失敗,背點的缺胳膊斷腿,住到發瘋的也有,有人說是死去的那對夫妻怨魂在作祟,也有風水師說是那房子先天格局就差,不論哪個沒一個好,近幾年就不再出租了,實在是沒人敢租啊!」

 

聽見屋內老婆喊他,老闆拎起空水桶,進屋前還好心提醒道:「你們要做那什麼……報紙還報告的,這條大路往下走到底有個觀光區,那裡老房子多,總能問到有用的資料,就別老往那房子瞅了,省得晦氣。」

 

「謝謝老闆,我們會去看看的。」原本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能打聽出這麼多。能多掌握情況理當是開心的,可顏璟燦卻覺得心情更加沉重。

 

那名被留下來的孩子十有八九是溫室,而拖走他跟狗仔的很可能是溫室已故父母的怨靈。

 

但為什麼死了這麼多年,卻在此時才纏上溫室?且若它們執著的是孩子,何必又拉個不相干的人來墊背?

 

帶走狗仔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道是想藉由狗仔的軀體做些什麼嗎?

 

溫室母親刺殺另一半的原因又是什麼?

 

不論是資料還是曾經從溫室那了解的隻字片語,溫母都不像是個性極端的女性,若是如此,當初懷上溫室被拋棄時她早就先刺殺那名已婚男子了。

 

可她沒有,她不但默默離開,甚至還獨自生下溫室撫養他,儘管算不上稱職的母親,但她從未拋棄過溫室。

 

他不覺得這樣的溫母會害溫室。

 

知道愈多,不明白的部分也愈多,指尖輕輕敲著腿側,見安佑多打開房子的大門這才暫時收起思緒。

 

不論事情來龍去脈如何,先行動總比在這空想強。

 

 

 

透天厝一樓如同一般出租店面,裡頭除了一副掃帚畚箕什麼也沒有,灰塵沒有想像中多,看起來似乎前陣子有打掃過。腳步聲落在空蕩的屋內帶起陣陣回音,明明有開燈,整個空間卻不怎麼明亮,感覺很像日光燈的瓦數不足,無法好好照亮屋內每個角落。

 

越過隔牆再往內走,階梯下方設有一扇門,打開裡頭是廁所。一樓格局非常簡單,除了那道牆外並沒有其他隔間,他們只是大略地走一圈便看得差不多。

 

為了避免某個傢伙遇到危險就衝第一,安佑多一個箭步搶在顏璟燦之前踏上階梯,顏璟燦見狀只是無奈地笑了笑,習慣性地想推推眼鏡,摸到的卻是自己的鼻樑。

 

……他都忘了,來之前他已經把眼鏡留在車上,避免遇到意外事後還要重買一副。

 

一上樓,便能直接瞧見走道底部的對外窗,那裡有一個小客廳。樓梯左側則是兩間臥房,再往後走是浴室跟陽台,他們一間間查看下來,別說是人,連隻蟲子都沒看見。

 

安佑多甚至連床底下都看過,毛都沒有。

 

兩個傢伙交換了眼神,安佑多指了指樓下,「要不我們再下去看看?說不定有什麼壁櫥還是地下室沒注意到……」媽的這話講來他都覺得尷尬,一路走上來一樓比二樓還要空,哪裡還有東西能漏看。

 

剛踏下階梯,顏璟燦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正想提醒前方的阿佑小心點,對方卻杵在樓梯的轉角雙眼發直。

 

他轉頭,一臉我他媽到底看到殺小的表情,然後側過身子要顏璟燦上前。

 

只見原先空無一物的地方,如今卻像切換時空般,映入眼簾的是設備完善的廚房,流理臺上頭甚至還有切到一半的菜葉。

 

安佑多滾動了喉嚨,聲音有些乾,「……剛剛上來這裡應該啥都沒有吧?」

 

顏璟燦深吸口氣,盡量平緩急促起來的心跳,「現在什麼都有了。」

 

越過安佑多走下階梯往隔牆外瞅,原本空蕩的空間變成像是一般住宅的客廳,從電視到沙發,一樣不缺。

 

無法解釋的變化使得他身體反應更加激烈,照這狀態看來那東西很可能已經潛伏在屋內的某處,只是他們無法看見而已。

 

可看不見怨魂,總不至於連兩名大活人都瞧不著,那鬼東西究竟把溫室他們藏到哪了?

 

壓下內心毛骨悚然的感受,看著乾坤大挪移般的客廳,安佑多不禁嘖嘖稱奇,「這簡直比變魔術還屌,上樓下樓完全兩個樣。」

 

聞言,顏璟燦雙眼一瞠,對啊!一樓都變了二樓怎麼可能沒變!長腳一跨立刻衝向樓梯,邊跑邊回頭叮囑,「等等要是我變成虎態你先確保狗仔他們的安全,不要與那東西硬碰硬!」

 

「啊?靠!誰准你跑在我前面了顏璟燦!嗄林北動欸()!」這混帳腳程也太他媽的快!

 

拔腿追上前者,似曾相似的追逐戰氣得安佑多直罵娘。

 

他剛剛就該堵在樓梯口的啊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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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嗄林北動欸:給林北站住。

2018/01/26 Mo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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