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球場觀眾席。

 

他跟自己一樣穿著以藍白為代表色的支持隊球衣,揮著加油棒的手也與自己一樣激動,可對方臉上的表情卻比開董事會議的老頭們還要嚴肅。

 

那反差實在是太有趣,有趣到方祈順在比賽狀態膠著時,目光都會不由自地主飄向隔壁,而不是追著他支持的球星跑。

 

所以,當嚴肅男因為支持隊搶先進球,激動到不小心甩出加油棒砸到遠處人的頭卻還是故作鎮定時,他毫不猶豫就從包內把自己備用的那根遞出去,同時還附上笑得非常壞的臉。

 

對方轉過臉龐不好意思地道謝,露出另一邊畫得歪七扭八的藍白國旗,當下,他沒忍住,笑了。

 

還是笑到快要喘不過氣的那種。

 

被笑的傢伙似乎也知道自己在笑什麼,他沒有生氣,反倒是摸摸自己臉上的彩繪顏料,臉上表情彷彿在說:我畫的真的有這麼差嗎?滿臉的無奈。

 

儘管那場球賽他們支持的球隊輸了,可離場時他卻多了一位能跟他一起喝悶酒大肆發洩的好酒友。

 

 

 

後來他才知道,沈程的不苟言笑不是天生的,而是因為疾病關係。他情緒不能過度起伏,只是可能是不小心控制過頭,間接練成了假性面癱。

 

儘管沈程不會把情緒表現在臉上,但方祈順還是能輕鬆看出對方現在的心情。就跟他弟弟一樣,身體總是比臉動得快,一些小動作或是當下的反應,都能看出沈程現在是開心還是煩躁。

 

「今晚轉播去你家還我家?」剛下班,為了讓美好的周末更美好,方祈順賴了沈程,儘管尚未收到回覆,腦袋內已經開始在想等等要買哪些下酒菜。

 

「都可以,看你。」

 

「那我家吧,我爸媽剛好去紀念他們結婚二十四周年,家裡只剩我,沒人一起吃飯太寂寞了。」

 

沈程打字的手頓了頓,又輕輕敲下幾個字,「你該不會……?」

 

「啊,切了。那女的分得多乾脆啊,兩年啊!丟下一句:對不起,我發現我喜歡的是女生……就把老子甩了。」他還能怎辦?說不難過是騙人的,可不知怎麼地,內心深處是有些鬆口氣的。

 

他其實早就發現了,他女友很可能是喜歡女的。

 

平常約會跟自己牽手時都會有些僵硬,每次想更進一步時總是會以各種理由推託。最初是自己追求她的,但這兩年來除非自己主動,不然她幾乎不太會與自己肢體接觸,就連單純的擁抱都像在勉強一樣,女友與好閨蜜的互動都比自己熱烈多了。

 

他只是不想承認,也不想去面對失去的可能,所以才閉口不提分手,可勉強得來的關係終究不可能有結果。

 

「老子失戀了啊,你今天就算加班到比賽開踢也要給我出現啊聽到沒?」

 

沒見過失戀要人陪喝酒看球賽還這麼霸道的,沈程微微勾起笑容,「供品呢?」

 

「會跟我的酒一起買好的放心,知道我家在哪吧?要去接你嗎?」

 

「我沒像你這麼路痴。今天的量不多,大概十點左右可以結束,這場是十一點開踢?」

 

「沒錯!但我覺得這次看頭沒上次強,你晚個半小時他們搞不好還在拉鋸,到了喊個方大帥哥我就下去幫你開門啦!」

 

「沒我帥實在喊不出口。好了,不聊了,我先處理正事。」

 

刪掉那句你哪有本大爺帥,方祈順邊哼著奇怪的旋律,邊甩著機車鑰匙準備來個大採購。

 

 

 

那天晚上,他沒等來沈程,卻等來一通電話。

 

沈程的緊急聯絡人設的是自己。

 

當下他顧不上熱到一半的滷菜,拔掉微波爐電源,連電視都沒關,火速抓著鑰匙衝了出門。

 

內心明明是急的,腦袋卻異常冷靜。或許是有過一次經驗,第二次心態上能更加穩也不一定。

 

但,他他媽的根本不想習慣這種破事!

 

也根本不可能習慣。

 

病床上,沈程戴著氧氣罩,看著方祈順臉色鐵青地瞪著自己,那瞬間他突然覺得,自己這些年來過得這麼小心翼翼,會不會是錯的?

 

因為疾病他不得不放棄很多東西,放棄曾經喜歡的足球,放棄與他人深交,放棄喜歡他人的權利,可這是他好不容易得來的生命,為什麼不能更為自己活一些?不為自己,也是為了幫了自己的他。

 

沈程儘管虛弱,卻還不到無法動彈,在方祈順吸氣準備大罵時,他伸出手輕輕拉了拉對方的衣襬。

 

見狀,方祈順所有的怒氣轉成另一種濃濃的酸澀,酸得他的心也泛起強烈的疼痛。

 

這種彷彿做錯事,透著試探與小心,輕輕用拇指與食指夾著他衣服下襬拉扯的行為,是他已故弟弟最擅長的。

 

明知已經不會有像這樣拉著他衣襬的人,但他還是無法改變穿長板衣服的習慣。或許是內心深處在渴求著,希望在哪天,可以遇到某個人,能做出這個舉動,補足他的遺憾。

 

深吸口氣壓下過於激動的情緒,方祈順盡量讓自己音量聽起來不像在罵人,「你這傢伙到底什麼情況?你們上司是不是又豬腦丟了一堆工作給你?媽的你可不可以快點換個工作!老子才剛失戀可不想又失去你!」

 

看著面前的傢伙眼睛泛紅的模樣,沈程很難控制想笑又有點想哭的感覺,「……抱歉,是老毛病了。」

 

「所以你他媽到底是哪有毛病被送來的?」

 

沈程望著方祈順,本來扯著衣襬的手改拉過對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臟位置,氧氣罩內的聲音讓他的氣音格外明顯,「我從小心臟就不好,是接受器官移植才得以活下來的,可是這一年來它惡化的狀況有點明顯……」

 

「我他媽怎麼都沒聽你提過!這就是你需要控制情緒的病因?這次緊急送醫是病情復發了?媽的我去問醫生,你……」感覺到握住自己的手稍微加大了力道,方祈順停下想即刻衝出病房的衝動,等著對方的下文。

 

他等著等著,又從頭梳理沈程剛才的話,沈程墨色的眼裡有著非常複雜的情緒,那讓方祈順內心輕顫。方祈順眨了眨眼,有些難以置信地開口問道:「你說你是接受器官移植才活下來的……心臟不好……我弟弟當初捐贈的心臟對象,是你?」

 

沈程點點頭,想開口說點什麼,卻覺得喉嚨乾澀得無法順利出聲。他是在一年前得知這件事的,醫院不會透漏器官捐贈者的資料,可有時候,現實巧得比小說要更加難以置信。

 

當初的捐贈者,也與他住在同間病院,本來只是在醫院稍微走走散心的他,無意間聽到了護士們討論的內容,他才得知捐贈者的資訊。

 

方祈安,方祈順的親弟弟。

 

他的器官捐贈者。

 

方祈順瞪大雙眼,嘴巴張了張,突然覺得現在觸碰到的心臟脈動變得分外清晰,「你……是說真的?我、我弟弟……真的是你的器官捐贈者?」

 

沈程再次肯定地點點頭,即將脫口而出的對不起三個字,在方祈順接下來的行為全數隱匿。

 

他曾經想過很多次坦白後的情況,也準備好被方祈順揪領子的心理準備,只是他萬萬沒料到會是現在這種的。

 

他將自己的手挪開,將椅子拉得更近,前傾身子將耳朵貼在他的胸口,非常認真地聽著他心臟跳動聲,「是嗎……難怪……原來是這樣……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方祈順朝沈程笑了笑,通紅的著眼真誠地道:「謝謝你,延續了我弟弟的存在,謝謝你好好地活了下來。」

 

沈程抿了抿唇,推了推胸口的腦袋,「你頭很重,我要不能呼吸了。」

 

「抱歉抱歉,我馬上移開!不對,你剛剛說惡化是怎麼回事?不行,我得去問好好問問醫生,你好好休息我馬上回來!」剛才聽的時候跳動也突然增快,不曉得會不會引發心律不整?不行,他要立刻馬上去找醫生問清楚這傢伙的病情!

 

望著風一般消失在病房的傢伙,沈程深深吸口氣,緩了緩情緒。他摸著胸口,上頭還殘留著不屬於自己的重量。

 

「我惡化的病因就是你……傻子。」

 

每次見到這傢伙他心跳就急速攀升,就這樣激動地跳了一年,當然吃不消。

 

 

END

 

2018/11/20 Mo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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