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璟燦從小就是人家口中的敏感體質。

 

不是過敏兒的那種,而是對另一個世界的生靈敏感。異於常人的體質令年幼的他經常生病,也時常在半夜裡毫無緣由地大哭,他的父母到處求醫仍是檢查不出病因,為此都快操透了心。

 

三不五時就要往醫院跑的時日,一直持續到他四歲才真正結束。

 

那年,在一個機緣巧合下,他父親與人商談生意正巧聊到這塊,對方提議父親帶自己到廟裡過過火,從未接觸這方面的父親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帶自己到廟裡走一圈,一切便不同了。

 

顏璟燦是後來從他母親口中得知,當天回來後他第一次睡得甜又安穩,且一睡醒就興奮地拉著他們說昨晚夢到一隻超大的黑貓,還跟那隻黑貓玩得很開心。

 

換作一般人,對於孩子的童言童語可能聽完順便哄個幾句就了事,可他父親聽到這話,像是想到什麼立刻抱著他衝到最近的宮廟,而他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成為黑虎將軍的義子,從此以後他不再半夜哭啼,也不再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身體更是一天比一天好。

 

可重獲健康的同時,多了一些副作用。

 

這副作用並未隨著時間消失,反倒藉由時間的催化慢慢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夜晚的公園隱隱傳來野狗的吠叫,短而急促的音節挾帶著恫嚇。

 

遠遠看去,一頭黑色土狗上半身立在樹幹,正兇狠地朝上方吠著。

 

稍微往上瞧,只見顏璟燦整個人以非常好笑的無尾熊爬樹姿勢掛在上頭。他望著下方朝自己狂吠的土狗,認真檢討自己怎麼會想不開往樹上跑,現在倒好,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徹底地進退兩難。

 

他很認真思考下去跟對方惡鬥一場勝率有多少,但瞅瞅自己只有對方四分之一大的體型,與黑色毛爪子……是的,爪子,實在覺得自己被咬傷的機率遠大於戰勝的機率。

 

自從成為虎爺義子後,只要到「好兄弟」多的地方他就會從大活人變成小黑虎。

 

他第一次從人變成虎是在自家車內。那天是他五歲生日,父親替他辦了一場生日宴,宴會結束後他被母親抱在懷中上了車,由父親開車回家。

 

轎車一路行駛都沒什麼異狀,直到開進隧道,顏母一邊奇怪兒子怎麼愈抱愈輕,按在兒子背上的手也逐漸失去支撐,等出了隧道懷內抱著的只剩空蕩的衣物,哪裡還有兒子的蹤影。

 

好端端地兒子就這樣在懷中蒸發,顏母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直到感覺到腹部傳來的重量,她才意識到身上似乎還壓著什麼。她顫抖著手輕輕解開還帶有兒子餘溫的襯衫鈕釦,隨著衣物敞開,出現的是一頭團著身體熟睡的黑色幼虎。

 

顏母美麗的面龐一怔,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確定指腹觸摸到的是帶有溫度的柔軟毛皮,這才拍拍顏父開車的手。一開始還只是輕拍,到後面根本是緊張地連續拍動,力道大得顏父抓方向盤的手都差點被拍歪。

 

顏父趁停紅燈扭頭一看,只見妻子抱著一頭裹著兒子襯衫的小黑虎,面上滿是驚懼。當下顏父目光快速在車內轉了一圈,腦中得出的結論饒是飽經歷練的他都有些難以置信。

 

回程夫妻倆僅是瞪著擋風玻璃不發一語,直到回到家,再次目睹懷中的小黑虎慢慢長出人類四肢變回兒子的模樣,夫妻倆才敢確定方才瞧見的小黑虎就是他們的孩子。

 

如此匪夷所思的狀況令顏父顏母除了互看,還是互看,有那麼一瞬間空氣都是凝固的。

 

當時,率先回過神的顏父抱起兒子牽著妻子朝主臥室走,一路上都堅定地握著妻子有些顫抖的手。

 

那天,他們促膝長談了一晚,最後得到共同的結論:不論如何,一定要替兒子死守秘密。

 

儘管尚未清楚這種變化是否是常態性的,可倘若兒子這種體質曝光,接踵而來的只會是無止盡的麻煩與危險,超自然現象與孩子的安危,他們選都不用選。

 

顏璟燦很慶幸自己能有如此開明且保護他的雙親,縱使是這樣的自己,他的父母對他的疼愛也並未減少,甚至從小就教導他該如何隱藏自己的特殊。

 

他的父母很愛他,這無庸置疑,可這副作用般的體質無可避免地伴隨不少麻煩。

 

他雖是這樣的體質,卻沒有所謂的陰陽眼,只能憑著本能避開不願接近的地方,在可以掌控的範圍將變化的機率壓到最低。可有時候,當他發現有問題時,已經來不及了。

 

這種堪比漫畫一般的情節,看上去很新奇美好,當真正放到自己身上只剩無窮的困擾。光替換衣物就是一大問題,更別說科技發達後要避的不僅是人眼,更多時候他都必須冒著被發現的風險,盡快完成轉化。

 

拜此體質所賜,他對各種攝像頭、他人的目光幾乎可以說是雷達級別般的敏銳。

 

而他也從一開始的不適應,到現在能與這樣的體質和平共處。

 

話雖如此,偶爾也是會有凶險的時候──例如現在。

 

顏璟燦感覺自己正在下滑,顫抖的前肢無不顯示他已經撐不了太久,而下方的土狗見狀也叫得更歡。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虎爺好歹也是虎怎麼就震懾不住底下那條狗?平常不是都威風凜凜連流浪貓狗都不敢靠近,怎麼今天卻會被一隻土狗追成這樣?

 

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知道這困境只能靠自己克服,顏璟燦深吸口氣,抱著豁出去的心態準備鬆爪與對方拚命,下方突然傳來響亮地「啪」與土狗吃痛的叫聲,接著他就看到一隻夾腳拖打到樹上又落到地面,似乎是擊中那隻狗以後彈過來的。

 

湛藍的獸瞳一轉,映入眼中的是一名穿著白色吊嗄與黑色運動褲的青年。青年左腳立在地面,右腳懸在空中,正一臉不善地瞪著那隻土狗。

 

吃痛的土狗被激起兇性,發出危險的低吼,可揚首對上青年的眼神卻像遇到什麼可怕的生物,本來還具有攻擊性的低鳴瞬間轉為退卻的音色,牠害怕地嗚嗚幾聲,卻又不願就此放棄。

 

「怎麼?還要林北丟另外一隻是吧?」見這隻狗還沒有退去的意思,青年脫下另一隻夾腳拖就要再扔,土狗見狀尾巴一夾腦袋一轉,逃得比追人時還要快。

 

脫離危機讓顏璟燦繃住的那條弦一鬆,這一鬆前肢就一軟,本來憑藉貓科動物的本能足以安全落地,可好一陣子沒變成虎態一時間還調整不過來,只能狼狽地揮著爪子下墜。

 

墜是墜了,卻不是掉到硬邦邦的地面,而是落進一個有力的懷抱。

 

「……你爬樹技巧很差耶。」有別於方才兇狠的嗓音,聲音的主人帶著笑意調侃著。

 

虎爺義子前腳按在對方胸口,仰頭,對上的是青年燦爛的笑顏,那笑容在公園昏黃的燈下溫暖又耀眼。

 

顏璟燦很少以第一眼去判斷人,畢竟人心複雜,表現出來的東西並非是真實的,可不知為何,望著眼前朝自己笑得如同大男孩般的青年,直覺告訴他,這人本質就跟他表現出來的感覺一樣,可以不用太防備他。

 

他不信表象,但他相信自己磨練十幾年的直覺。

 

繃緊的肌肉稍緩,默默觀察起面前的人。短髮,五官乾淨,微微的臥蠶讓他的笑容顯得格外率真,救他的青年外貌不算帥,可整體給人感覺十分有親和力,算是耐看的類型。

 

可惜穿衣服的品味似乎……嗯,不予置評。

 

危險脫離了,打量也打量完了,顏璟燦弓起腰想讓對方放開自己,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遠超他對陌生人能接受的範圍。

 

可這行為,卻被抱住小黑虎的傢伙解讀為在討摸。

 

背部突然被碰觸令顏璟燦瞬間豎起背毛,本想直接揮爪子過去,可當他發現對方的掌面沒有硬是要接觸到他的身體,僅是沿著他的毛線輕輕地順著的時候,反彈的情緒才沒突破臨界值。

 

這個人,很常與貓接觸。

 

若不是對貓科有一定的熟識度,手法絕不可能這麼純熟。可惜解讀能力太差,連他想掙脫都看不出來。

 

「沒事啦,好家在剛剛拖鞋沒扔到你,天色太暗你又這麼黑,要不是你眼睛會反光我還真沒注意到那隻銷告在追你。」邊安撫,青年邊用腳將翻面的夾腳拖轉正套上,嫻熟的用腳技術看得顏璟燦的獸瞳都瞪圓了幾分。

 

原來拖鞋還能這樣穿。

 

不過對方說的「銷告」是什麼意思?發音聽起來像是台語?

 

見這隻黑貓緩過勁後非但沒有掙脫他懷抱,反倒還一臉若有所思,青年也默默打量起黑貓的模樣。

 

懷中的黑貓體型比一般成貓再大一些,圓頭圓耳,前額與眼睛周圍鑲著白紋,儘管身上卡了一些小枝葉,脖子也沒戴項圈,但沒有野貓那麼強的警戒心,這種面對人類的慵懶更像是家貓養出來的。

 

還是有錢人家養的那種,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高貴感。

 

青年拍了拍黑貓的屁股由衷地稱讚著:「漢糙每賣哦,你看起來不像浪浪,走失了?還是溜出來玩的?下次出來小心點。」

 

青年拍屁股的動作實在是太自然,自然到顏璟燦剛在思考「漢糙每賣」是什麼意思,還沒想出個所以然腦袋瞬間被對方打了屁股這事實給驚得渾身僵硬。

 

他不是沒有被朋友開玩笑打過屁股,他自己也打過他死黨的屁股,但變成這種型態被打屁股就像光屁股被打一樣羞恥,顏璟燦臉一黑頓時全身的毛都炸了開,抬爪就朝對方臉上招呼,但一想到對方剛替自己解圍,伸出去的指甲硬是收了回來,只是單純賞對方一記虎拳。

 

「痛!」被打得頭一歪,青年揉著臉捱揍捱得一頭霧水,「怎麼了突然間?不就是拍你一下反應這麼大?難不成你是母的?」

 

看來這隻貓屁股是禁區啊,下次遇到可要小心點。

 

……他媽的你被不認識的同性打下屁股看看,看你反應大不大。顏璟燦沒好氣地在內心罵,連平常不怎麼說的粗話都飆出來了。

 

為了避免對方不按牌理出牌影響到他虎身安全,顏璟燦四肢一蹬踩著對方的臉輕巧落地,落地後還優雅地端坐,眼神活像防賊似地一臉警戒地盯著青年。

 

見黑貓老大不爽地瞪著自己,青年也沒說什麼,貓這種生物本來就難捉摸脾氣,他蹲下身子無奈地哄著:「好好好,是我不對我流氓,小美女回去小心點,下次可不一定有人能救你,還有你真該練練爬樹的技巧……金價每盪垮啊……」

 

說完,青年從袋子內撈出一罐養樂多,插上吸管,邊吸邊朝他揮手離去。

 

盯著對方離開的方向,顏璟燦湛藍的獸瞳危險地瞇起。

 

開玩笑,打他屁股的仇可不會這麼簡單就算了。

 

 

 

TBC

 

2019/01/23 Mo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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