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恨恨地將鼻水通通抹在對方的衣服上,不滿地道:「把問句丟回來是很惹人厭的行為,白豬先生。」

 

「嗯,我也這麼覺得,所以,與其不停想為什麼,不如想想要什麼怎麼樣?你想要什麼呢?丁?」白澤扯下頭上的方巾,擦擦丁狼狽的小臉,潑墨般的黑瞳一如最漂亮的黑曜石,望進孩子心底,「想法啊,是需要說出口的,不說就永遠無法傳達到唷,你現在在想些什麼呢?」

 

頂著還有些發紅的小鼻子,丁蹙眉,很誠實地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您的頭巾有多久沒洗了?」 

 

「哎呀,真是個好問題,大概有一個月左右──」

 

明知對方是故意說來氣自己的,但丁還是沒能忍住將沾著鼻水揉成團的頭巾砸到神獸臉上。

 

卸下頭巾的白澤,突顯出全身上下最顯色的黑。陽光就像高明的燈光師,金色的光打在墨色的髮上,被曬得通透的黑髮末端猶如也染上那抹金,彷彿那才是對方原本的顏色。

 

「為什麼您的頭巾是女生的戴法?」

 

被白澤開導完的孩子變得更勇於發問,問題的內容也不再只是知識,開始與白澤有了交集。

 

這算不算是一種進步?

 

白澤將成團的頭巾收近袖口內,撩起額前的瀏海,露出底下勾勒出眼睛輪廓的鮮豔紅痕,「因為我額頭也有眼睛,變成人形如果被布碰到會不舒服,加上平常調配藥劑萬一頭髮掉進去就糟糕了,戴頭巾也是一種衛生唷。」

 

 

「明明一個月都沒有洗頭巾的人還好意思說衛生。」

 

白澤與丁相互凝視著,下一瞬,一個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遮住頭上那隻眼,另一個則是悻悻然地收回偷襲失敗的手指。

 

白澤抽抽嘴角,面對這小鬼真是時刻都不能大意。

 

但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地方也讓他覺得很有趣。

 

偷襲未果讓丁感到十分可惜。沒關係,一次沒中他還有第二次,遲早能戳到這隻愛捉弄人的白豬。「您有那麼多眼睛,每隻看出去的景象都一樣嗎?」 

 

白澤莞爾,唇角的弧度顯得有些狡詐,「想知道嗎?」

 

「.......還是不要好了。」這隻偶蹄神獸每次露出這種表情都沒好事。上次看見的時候就是騙他吃唐辛子那次。

 

明白是因為之前那件事導致孩子有戒心,白澤邊說著不會啦,邊將額頭靠在丁的額頭,「哪,只要閉上眼,就可以看見我眼中的世界唷。」

 

掙扎該不該再相信這隻狡猾神獸,但想想再怎麼樣至多也就是看見不該看的東西而已,不像唐辛子會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衡量完利弊得失後,丁選擇闔上雙眼。

 

額頭相抵的地方漸漸有溫熱感傳來,他明明是閉著眼,卻發現自己正俯瞰著他們所在的森林,只要意念一動,就能捕捉到自己想捕捉的畫面。他看見白兔從窩里探頭,看見青蛙跳進水裡掀起陣陣水花,看見含苞待放的花朵綻放的瞬間,甚至能瞧見,白澤蹲在自己身前,與自己頭靠頭的模樣。

 

白澤不知何時也閉上雙眼,他的聲音明明在耳邊,卻又宛若從遠方傳來,迴盪在他腦海。丁能從白澤的字字句句中,感受到白澤口吻中的滄桑與歲月。

 

「我只要閉上眼,就能瞧見萬物的姿態,不論是新生,衰敗,爭奪,鬥爭,各式各樣的景色,無關我的意願,它就像最準時的報時人,自動出現在我眼前。通曉森羅俯瞰萬象,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只因為我看得比任何生命都還要多,時間一久,自然能懂萬物。」可又有多少人能明白,他其實沒那麼喜歡這項能力。

 

數萬年的生命累積,讓他連一點喘息的空檔都沒有。

 

白澤沒有說出口的是,他能與丁共享的僅有表象,更多的,這世界的規則也不允許他曝露在對方面前。那是屬於神獸白澤獨有的能力。在他眼中的世界,不單單是顯現在孩子眼前那樣,他能看到的東西,要比方才展現出來的多很多。

 

其中一種,是氣。

 

只要是生命體,身體都會圍繞淡淡的氣,氣可以解釋成一個人的心性或是本質,擁有帝運的氣會呈現亮眼的金,心懷不軌的人則會散發不祥的黑,多數時候這些氣都不是單一色澤,而是以其中一種氣為主導,其他則無時無刻變化著,一如同人類多變的心。

 

而丁身旁圍繞著的氣,是他這千萬年來看過最單一,也是最乾淨的。

 

沒有任何多餘的色澤,透明到只要稍不注意,就會遺忘他其實是以天眼注視這孩子。這樣的氣基本僅出現在新生兒或是動植物上,人類的孩童只要一過週歲,漸漸地就會沾染其他細微的氣。環境、家庭、雙親都是影響因素,而已經五歲多的丁,在那種複雜的成長環境下,還能保有本質,實在難得。

 

初次在湖畔見到這孩子,他之所以會靠近,正是因為太過震驚想好好看個究竟,否則以他的性子,早在發現對方不是女孩時就甩甩尾巴走人了。

 

相處過後,白澤的驚訝不減反增。

 

這孩子是多麼的表裡如一。

 

聞言,丁睜開眼簾,與白澤四目交會。明明都是相同的黑眸,丁的眸色卻更加剔透,儘管剔透,波光流轉間卻又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令人心疼的情緒,彷彿純瑕的寶石,參雜了一絲不該有的汙濁。

 

在白澤眼中,這樣的眼眸絕對比透明無瑕的氣還要吸引人。

 

著迷於那層淡淡的灰色情緒。

 

白澤放下額前的瀏海,半開玩笑地道:「所以,即使有時候想休息,也必須壓抑這種能力才能清靜些。」真身的他目光所及的範圍更廣,加上身上的六隻眼,都可以三百六十度無差別捕捉各種精采瞬間了。

 

否則,他又怎麼擔當得起通曉萬物的神獸之稱?

 

丁沒有表示意見,卻在白澤稍顯驚訝的目光中,將右手探了過來。

 

丁的掌心停在白澤額頭的前方,不解地問:「您不閃嗎?」剛才明明躲得跟什麼一樣,如今卻又安份的就像沒看見他的動作。

 

「嗯?如果是像剛剛那樣偷襲我當然會閃,可現在並不是,對吧?」明明是疑問句,白澤的口吻與神情卻透著十足十的篤定。那令丁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同時也納悶著。

 

因為想法被看穿感到不愉快,也不習慣;也納悶為什麼白澤能這麼肯定自己所有舉動背後的涵義。跟白澤相處的這些日子,丁都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把表情顯現在臉上,不然怎麼每次都逃不過這偶蹄類的眼睛?

 

果然眼睛長得多也是有好處的。

 

有時候他真的看不懂對方,偏偏他又能準確地掌握自己所想的一切。

 

還真不公平。

 

不想讓眼前的傢伙太過得意,丁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這次用上另一隻手,順著白澤的眼簾由上往下覆蓋,白澤臉上掛著笑,很配合地跟著丁的動作再次閉上眼,先是左眼,然後是右眼。

 

「什麼什麼?這是現在流行的新遊戲嗎?」難得丁會想主動碰自己,有這麼好的福利他當然樂得接受。

 

很自然地過濾掉不必要的問句,丁淡定地問:「我可以把手放在您的額頭上嗎?」

 

「可以唷,要對我溫柔一點,我額頭上的眼睛可是很敏感──痛!不要用打的,我的天眼真的很脆弱啊!」他的額頭一定紅掉了!痛到他差點飆淚啊!

 

「誰叫您要用那種噁心的說法。」如果說原先還有善待這隻偶蹄類的念頭,在聽見那句話根本只剩下痛死這傢伙最好而已。

 

忽略耳邊哀怨的抱怨,丁就像在敘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稚氣的嗓音很輕很淡,卻在白澤內心掀起巨大漣漪。

 

「我幫您暫時遮住,這樣即使不壓抑也可以休息。」

 

白澤一愣,無比慶幸臉龐被孩子掩住,否則丟臉的表情就全被他看光了。瑞獸的喉嚨有些乾,鼻頭也有些酸,但長年下來的習慣仍是讓他的嗓音聽不出半點破綻,「是啊,我怎麼沒有想到這個辦法?」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對他說。過去搭訕的女性只是驚訝他的能力,而他也樂於展現更多,而他也從來沒有想過會得到這樣的反應。

 

以至於有些措手不及。

 

這孩子總是能用最平凡最簡單的方式,給他心底深處最渴望,卻從不敢要求的東西。

 

.......所以他才會落入他手中嗎?

 

「那是因為您太笨了。還有上了年紀要好好保養眼睛,等到有老花眼就太遲了。」還是一次九隻。

 

白澤握住丁空出來的那隻手,放到自己的右眼,笑得有些壞心,也有些沾沾自喜,「我現在就在保養啊。」

 

丁露出疑惑的眼神,儘管沒開口,白澤卻能想像出孩子現在的表情,加上他的天眼也完完整整將掌心後的影像呈現出來,所以他樂得替孩子解答疑問。

 

「你的手就是最好的保養品,又暖又舒服哪──」

 

然後,某神獸就體會到什麼叫做禍從口出了。

 

丁快狠準的戳向白澤的三隻眼,沒料到會被二度偷襲的神獸一點防備也沒有,招招都中,登時疼得捂住臉蹲在地上哀號。

 

孩子恨恨地朝指尖吹了口氣,兩隻手彎成爪子狀擺在胸前,兇狠地道:「要不要我順便連你其他六隻眼睛也一起好好保養?」


看看戳瞎重長這白痴神獸的眼睛能不能正常點。

 
 
TBC
 
 
2014/05/16 Mo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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