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猛然整開雙眼。
  
  映入眼前的是熟悉的電腦螢幕,上頭還有打到一半的小說,男人攫起劍眉,那刻骨銘心的痛,歷歷在目。

  
  儘管夢的景象已模糊,但他依稀記得在尾聲被滂沱大雨給隱沒的悲鳴……
  
  如此觸動他心坎,如此的哀淒,如此的…痛不欲生。
  
  最讓他納悶的是胸口傳來的陣陣絞痛,恍若被人在兩邊狠狠拉扯一般,難以言喻的難受。
  
  且在夢境裡,他,是當事者。
  
  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看來他是最近趕稿趕的太拼命,就連做個夢也如此折騰人。
  
  帝奇,現今轟動全國的暢銷小說作家,舉凡諷刺、異想、奇幻、驚悚、評論等各式各樣的領域都有涉獵,凡是讀過他作品的讀者都會被他文章的張力給深深吸引,文字間不但能讓讀者細細咀嚼,更是回味無窮。
  
  但,他從來不寫愛情小說。
  
  不是他寫不出來,而是打從心底厭惡那些夢幻般的邂逅,情人間的花言巧語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這種捉摸不定的東西他連碰都不想碰,即使責任編輯怎樣的拜託怎樣的勸誘就是無法從他的手中求到一部關於「愛」的作品。
  
  對於那些不真實而虛假的東西他很嗤之以鼻,那種彷彿伸手一碰就會破滅的情感,讓帝奇不想花費任何精神與時間去建築。
  
  因此,他的作品有大多數都是關於寫實的。
  
  看了看電腦桌上的時鐘,才凌晨兩點多,怪不得他覺得整個身子都懶洋洋的,原來才睡一小時不到哪。
  
  看著一旁早已熄滅的煙頭,也不管截稿日就迫在眉睫,望著螢幕上已完成大多數的稿子,帝奇乾脆的存好檔案,關上電腦,洗澡上床睡覺去。
  
  希望這次,別再夢到那些有的沒的…他只想好好補眠哪!
  
  不然那吵人的傢伙又要催搞了…───
  
  
  
  
  睜開眼,映入琥珀的是深藍的有些陰鬱的夜空,周圍還能隱約瞧見點點星光,皮膚傳來的微刺感以及每個吐息間都能毫不費力的吸取到屬於草木的氣息,告訴他正躺在青翠的草地上。
  
  現在是怎樣?偏偏挑他最累的時候頻頻作夢────
  
  無奈地爬了爬捲髮,撲了撲身上沾染的青草,男人一回頭便被眼前的景緻震懾住,就連呼吸都顯得格外小心翼翼。
  
  一棵樹齡絕對超過百年的大樹安穩的坐落於廣大的湖面中,藉由月光的照耀湖面泛起一波波夾帶著銀光的漣漪,深綠的枝葉交錯於夜空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安祥感,大到難以評估大小的樹蔭在水面的反射下更是宛若一幅畫作,湖水連葉,枝葉連天,這還是他有生以來見過最美的風景。
  
  這裡的每一個景緻每一個角落甚至是一小株不起眼的花草,都彷彿擁有生命一般的隨風搖曳,蟲鳴、草聲、枝葉交幟,譜出最動人心弦的歌謠,使人有一種身心被洗滌,乾淨純粹的沁涼感。
  
  美不勝收。
  
  可,儘管動人,卻隱隱透露著一股悲傷的味道,男人屏氣凝神不曉得是因為眼前的勝景亦或是這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悽愴。
  
  仔細一瞧,在那棵大樹其中較為粗狀的枝幹處,似乎有人影半臥在那。
  
  由於立足點距離那棵大樹少說也有幾十公尺遠,因此帝奇也只能隱約的瞧見有個影子而已,他考慮要不要上前探個仔細,但問題來了,想靠近就必須先跨越這座湖,一來是他不曉得這湖泊的深淺,二來是天曉得這看似無波水面下是不是暗藏玄機。
  
  話又說回來,現在的他好像是在作夢喔?何必去考慮這些實際的問題?
  
  嘛,職業病太久也不是件好事…
  
  既然沒有什麼可以顧慮的,帝奇的行為也整個大膽了起來,連西裝褲都懶得捲,一腳踏入湖中準備來個百萬大長征,豈料別說是游泳了,他根本連湖水該有的冰冷都感受不到,更別說是褲管吸水的沉澱感。
  
  也就是說,他現在一隻腳踩在草地上,另外伸出去的那隻腳踏在湖面上,詭異的是湖面仍然因為他的闖入擴散美麗的圓弧,耳畔甚至還能清晰聽聞水滴落在湖面的清脆聲響,儘管他並沒有丟入任何東西進入湖中。
  
  對於這種違反常理的景象帝奇驚奇的吹了聲口哨,反正作夢嘛,有什麼不稀奇的,省得他遊過去的功夫何樂而不為?
  
  邁開步伐,一步一步朝那棵大樹前進,最後帝奇的腳步停在起初瞥見的人影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遠看男人並沒有注意到,可近看才發現這傢伙的皮膚白皙的令人驚訝,甚至剔透到有種透明的錯覺,隨著月光的灑落艷紅的橘髮染上天然的光圈,身上的衣著是米白色的簡單襯衫,以及同樣顏色的長褲,腰部綁了一條翠綠色的腰巾,可以說是全身上下最顯眼的顏色。
  
  不過,奪去男人所有目光的是對方的雙眸,自鼻子以上的臉龐被一層又一層的繃帶掩蔽,儘管如此,還是不減自然而然的散發出的清新氣質。
  
  對帝奇而言,身旁的美女從來不缺,哪一種風情面貌不曾見過?但無論那些女人有多麼嬌媚誘人,卻半點也無法在他的心湖掀起波瀾,可又是為什麼,這第一次見面的孩子竟能如此輕易的撩撥他深繫靈魂的那根弦?而且還是無意間闖入他夢中的少年…
  
  頭一次,男人的行為凌駕於大腦的思考,無意間指尖輕輕的碰觸對方彷彿一碰就會消散的臉龐,使得少年嚶嚅了幾聲。
  
  「唔嗯…」觸了觸眉頭,橘髮少年緩緩坐起身子。「已經…早上了嗎?」
  
  正疑惑,記得那些孩子的觸感應該是冰冰涼涼的,怎麼會是溫溫的呢?
  
  不下半炯,體內不尋常的鼓動便告知了少年發生了什麼事。
  
  終於…讓他等到這一刻了。
  
  早已擅長偽裝情緒波動的少年,淡淡的吐出一句。「你…是誰?」
  
  「我?」照理來講應該是他要問這對方是誰吧?畢竟這是他的夢不是嗎?在夢裡和他人對答的感覺還真是奇怪。
  
  男人還是回答了少年的問題。「我是帝奇。」
  
  短短的幾個字,卻有如一棵威力強大的彈藥在少年的腦袋裡炸開,一時間少年只能呆愣在樹幹上,久久說不出話。
  
  「TY…KI?」
  
  不,不可能…他明知這是不可能的。
  
  但聽見和那人相同發音的名字還是忍不住內心的激動。
  
  「嘛,要這麼發音也對,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他不否認,他對這名少年非常好奇,要是這行為讓他家的編輯看到了八成會眼珠子掉滿地,然後開始懷疑太陽是不是要打從西邊出來了。
  
  對於寫作以外都不抱有任何興趣的人竟然會興致勃勃的問和自己毫無瓜葛的傢伙叫什麼名字?
  
  「…LAVI,你叫我拉比就可以了。」
  
  「LAVI?乍聽下跟Rabbit還真像。」不過眼前的少年的確很適合Rabbit這綽號,可愛的緊。
  
  「…不是Rabbit。」少年的聲音裡有著不滿。
  
  若帝奇能瞧見掩蓋在繃帶後的一雙綠眸,便能很清楚的發現其中的黯淡與空洞,以及挽回不了的嘲諷。
  
  『笑一個嘛…小兔子…我很喜歡…你的笑容…』
  
  腦海裡不斷回蕩著戀人虛弱無力的呢喃,扶在樹幹上的手一緊,立刻將腦中的記憶壓抑回去。
  
  「是是~…小.兔.子。」頑劣的放輕了後頭三個字的語氣,字裡行間有著滿滿的調侃。
  
  「就說我不是小兔子!」某人嚴重抗議。
  
  同樣音質的嗓音、同樣的拙劣語氣、同樣的親暱稱呼────
  
  卻不是自己所思慕的那個人…
  
  拉比毫不掩飾的反應讓男人捧腹大笑,低沉好聽的嗓音回蕩在四周顯得空空靈靈,為空間內的孤寂感添了幾許生氣。
  
  「你真的很可愛,這還是我第一次遇見像你這樣的人,只可惜只是個夢哪…」若這孩子真的存在於現實,想必可以為他乏味的生活增添許多樂趣吧。
  
  況且,他很喜歡和小傢伙相處的感覺,很愜意,儘管是第一次見面…但這種自然感卻深深地牽動了帝奇。
  
  拉比勾起唇角,即便是小小的一個弧度,卻是如此的讓人不捨移開目光。
  
  「我們,會再見面的。」
  
  少年的話語恍若擁有魔力一般,會總讓人不由自主的想去相信,或者,也只是帝奇不願意去正視在他內心深處也想和少年見面的渴望,所以才產生錯覺。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能否認,帝奇的確想再多了解少年。
  
  更是在男人沒有查覺的情況下,在前者的心田裡埋了一棵以往他最不屑一顧,名為愛情的種子。
  
  「真的?」聽說很少有人會連續作同樣的夢吧?更何況是在夢裡和人訂下約定…
  
  拉比沒有給男人正面的回覆,不過嘴邊的笑意倒是擴大了些。
  
  「下次見,───帝奇。」少年猶豫了下,還是在最後補上了男人的名諱。
  
  接著小手輕輕的在男人的胸口一推,明明不是很大的力道卻讓帝奇完全的失去重心往後哉,前者帶著訝異的神情消失在少年的眼前。
  
  湖,依舊平靜。
  
  揚起頭,儘管雙眼無法看見任何東西,但還是能感覺到在繃帶後的眸子正凝視著夜空的滿月。
  
  「下個滿月前…是唯一的機會……」
    
  
  僅此一次,能讓那個人睜開眼眸的機會─────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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